蓦然回首(2/2)
许念道:“穿开裆裤是为了方便,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怕你一开始不适应嘛。”
曲莲:“喵喵。”
小厮热情地拿出一叠裤子,笑道:“客官尽管挑。”
许念摸了一下,道:“我要丝料的。”
小厮道:“有的有的。”
丝绸面料的裤子透气纤薄,穿在里面才舒适。
许念侧过脸:“缠枝花纹的,喜欢吗?”
曲莲的叫声拖得老长:“喵——喵——”
许念微笑:“就这件了。”
曲莲显然很不想穿开裆裤,见抗议无效,一路上都在用爪子乱挠。
许念无奈,举起曲莲问道:“那你想要什么,自己选一个,行不行?”
曲莲环顾四周,勾起尾巴指了指不远处一家卖傩具的店。
——“喵→_→”
许念顺着方向看去:“你想要面具?”
曲莲点头。
许念笑了笑:“好。”
店里的面具五花八门,各路神鬼齐列阵中。
许念一个一个让曲莲戴上尝试。
店家都被逗乐了。
许念拗不过曲莲,遂这小家伙的心意买下了一张老虎面具。
“这下满意了?”
“喵~”
许念走到城门口的玩物店,想到这一路人情往来,又掏荷包买下了几只猫儿陶响球。
*
戌时,渡口栈桥边点起篝火。
船只平稳停靠在河边,桅杆上落满小鸟,影子时而动时而静。
丁老伯与船工围坐在此聊天解闷。
小石头和周家三口人也列坐其中。
许念逛完集市回来,摇了摇手中的陶响球。
“许二哥!”小石头眼睛一亮,牵起小女孩和小男孩的手,拥上前去拿玩具,“真好玩!”
貍花小灰听到沙沙响,跑过来扑球。
周家两个孩子一边笑一边拍手。
周山对许念道:“你真是,自己都没钱坐客舱,还给他们俩买玩物。”
许念笑道:“我这个人嘴笨,喝了你那么多茶,也想不出什么好话答谢。”
这伙人素昧平生虽来自不同的地方,但这一路朝夕相处,彼此逐渐熟悉,也生出些情谊。
许念听到了许多新的故事。
丁老伯原是渔民,少年时跟随父亲和兄长在淮水养殖水产,后来得到皮裘商人的赏识,成为在汴河之上往来运送货物的舵手,二十年间南北跑了不下百趟,如今已经在扬州买了自己的宅院,却仍不辞辛苦往返于汴梁与淮水之间。
小石头的娘亲出身在钱塘的一户体面人家,豆蔻之年却被歹人拐骗到汴京卖到青楼,临死之前让小石头南下躲避战乱,并把雀梅种子带回她的故乡。
周山在陈留县长大,从小受各种香饮的熏陶,养成温和而耐心的性格。他的妻子早年间因病离世,一对儿女是他又当爹又当娘拉扯大的。时逢战乱,邻里都搬去南方了,他思来想去,南方产的茶叶虽比北方好,但在用茶调制饮子方面尚不完全,所以打算带着儿女到临安开辟一番新事业。
许念听着这些故事,心中又多了一丝希望。
“许二郎,想当初我到东京送茶饼,南薰门前排队就要一个时辰,城中到处都是人。”周山关切道,“可听说现在城中只剩七万人,他们过得怎么样,为什么还不走呢?”
“我走的时候城中已经不到五万人。”许念回忆道,“人各有志,他们自有坚守的理由。”
“他们无愧为英雄。”丁老伯叹道,“而我们更要好好活着,才能把他们的希望绵延下去。”
许念道:“此话在理。”
正是这时,河风骤急。
河面涌起波浪。
船桅摆动,鸟雀惊散。
小石头道:“要下雨了!”
乌云遮盖夜空,淅淅沥沥落下雨点。
篝火被浇灭。
许念望向北方,倏地站起来。
他的瞳孔映入一片光雨。
在河道的尽头,天地被亮着光的雨丝连接在一起,天空乌云旋转电闪雷鸣,那些雨丝是倒流的,从地面一丝丝一缕缕扶摇而上。
“小石头,你看到了吗?”许念拉住周围的人,“你们看到北方的红光了吗?”
小石头连连摇头。
丁老伯带领众人离开河边到城郊的房屋中避雨。
许念看向曲莲。
曲莲的眼中亮着红光,也和他一样发现了北方的异常。
只有他们可以看见。
轰。
不远处的回銮门发出沉闷的低吟。
许念捂住耳朵。
他又听到了金人攻城的喊杀声。
“许二哥,你去哪儿?!”小石头喊道。
许念不顾身后人们的叫喊,往栈桥上走去。
他想弄清楚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
栈桥的尽头是波浪起伏的河水。
他的脑海混沌凌乱,脚下忽然踩空。
万念皆空。
他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早春冰凉的河水迅速将他包围。
他看到泥沙翻滚、水草飘动、气泡上浮。
水面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到东京城中人们的灵魂在那个星落如雨的除夕沉入大地,此刻,又顺着草木的根系从大地里升腾起来,附在了千千万万只貍奴的身体里。
貍奴在云间奔跑跳跃,俯瞰着人间的景色。
他张口呼喊。
灌入的河水让他剧烈挣扎起来。
这一夜,东京在金人的围攻之中彻底沦陷。
但是城中的人并没有死。
人们把灵魂附在貍奴的身上,远离硝烟,洒落于九州大地之上每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希望仍在,生生不息。
他逐渐平静下来。
他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
板车停在山下,沈珀采药而归,笑着把新鲜草药分给许许多多的人。
芹娘和林度在一座不知名的桥楼相会,河水飘满五颜六色的荷花灯。
白骁在市井勾栏缉拿小偷,一路鸡飞狗跳,两边还有百姓挥拳头喝彩。
他们的英灵从未消散,现如今只是换了一副躯体。
可是……
宋会英呢?
“会英。”许念眼前浮现出过往烟云,“你在哪里?你是不是也……”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头顶的亮光。
可那束光线太遥远了。
他感到身体越来越沉。
正是这时,一只手握住他的腕。
风停浪止。
他睁开眼,看清水中那张尘封在记忆之中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