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子(2/2)
待六名暗卫离开时,夜色已黑如浓墨,驻军所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只偶尔能听见后方山林里传来的并不急促的风声,以及房间内蜡烛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响。
临羡借着烛火点燃安神香,不一会儿那幽幽香气就扩散开来,乍闻时浓郁,习惯后清淡,颇有润物细无声之感。
驻军所的被子早就不能用了,霉的霉烂的烂,寻觉和寻醒甚至发现有几床还长了杂草,所幸现在是夏天,即使不盖被子也不至于着凉,只是弈暮予习惯在睡觉时盖被子,那会给人一种隐秘的安全感。
弈暮予轻轻拽了拽搭在身上的外袍,趁着临羡熄灭蜡烛的功夫,他将鼻尖抵在那层薄薄的面料上,飞快地嗅了嗅。
真好闻。
像是沾染过腥风血雨又被摊在阳光下暴晒后的味道,危险又温暖,如此矛盾却又交融得恰到好处。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弈暮予却并不觉得畏惧,因为他知道有一处温暖源正在朝他靠近,外袍遮不住两个人,临羡隔着外袍搂住他,这让他有一种被裹起来的错觉。
弈暮予阖起眼眸,不知是安神香的作用与日俱增还是今天实在过于疲惫,又或是这个姿势让他很安心,困意渐渐涌上来,他轻声说:“军报可是已经传出去了?”
“八百里加急,不出三日就会到,”临羡察觉出他声音中的倦意,手掌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的头发,“困了?”
弈暮予嗯了一声,头往外袍里埋了些,近乎贪婪地想让那样的气息伴随着自己入睡,他说:“跟你在一起,总是特别容易困。”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临羡似乎有些不满。
弈暮予不由得笑了笑:“我这般可怜,睡觉也不允许吗?”
驻军所房间里的窗透光性不好,大概是百越人为了养虫特意改成了这副模样,熄了蜡烛就好像给一口井堵上了井口,黑得深沉。
临羡看不清弈暮予的神情,但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眼梢含笑,从下而上瞧着自己的模样。临羡舔湿了唇,含着隐晦的意味,他说:“这听着我不太是个人。”
“怎么这样说自己呢,”弈暮予有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考量,“应该是的吧。”
临羡又好气又好笑,搂着他的手绕到他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弈暮予缩缩脖子,把头埋进外袍里。
“好闻吗?”临羡凑到他耳旁,落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弈暮予却心知肚明。
被人触碰着的脖颈漫上一层可疑的热度,临羡的指腹慢悠悠地摩挲在他的颈侧,带起丝丝痒意,手指流经之处皆是留下暧昧的余温。
弈暮予不说话,似是赧然过头了,临羡大获全胜,简直想立即点燃蜡烛欣赏他此时眼睫低垂的模样,但这样的撩拨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种考验,临羡深知再不收敛恐怕又会玩火自焚,于是正人君子般地替弈暮予掖好外袍,手指却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捏住了。
弈暮予掀开外袍的同时仰起脖子,将鼻尖凑到临羡的脖颈处,若有似无地蹭了蹭,道:“好闻。”
***
百越突袭随州驻军地的军报在第三日传至皇都,兵部尚书赵承之收到军报后来来回回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第一眼看,百越突袭得很猛烈,猛到驻军地都不能住人了,第二眼看,除了帐子好像只丢了什么药散,基本没损失什么,但第三眼再看,结合皇都里之前的流言,丢掉的药散似乎是御赐的仙人散,吃一口长生不老、吃两口原地飞升的那种。
赵承之也摸不清这事儿算不算大,老老实实上奏给陛下,谁料陛下也是一头雾水。陛下说不清楚,朝廷官员也说不清楚,但皇都之内已经有人开始清楚了。
“这仙人散小的闻所未闻,但跟它效果相同的药散小的倒是听过一种。”朝夕肆一名小厮听客人在议论仙人散的事儿,笑嘻嘻地接了个话。
“噢?要不怎么说做你这行的最精呢,快说说,什么玩意儿能叫人吃一口长生不老、吃两口原地飞升啊?”
“嗐,不就是那什么吗——”小厮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清神散!”
“清神…怎么可能!那东西不是早在启文帝年间就被禁了吗?”
“爷们儿是个老实人,但这皇都里有几个人能跟您似的有钱还守规矩啊?”小厮边拍马屁边冲他意味深长地挤挤眼睛。
另一名身着文衫的客人摇着扇,作斯文状:“此话就不对了,启文帝曾经下禁令时就没拿出过合适的理由,不过是盼着只他一家享受这清神散罢了,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头一个说话的客人脾气挺好,他说:“那照这话来说,咱们如今这位陛下手里也积着货呐?他这下都给了随州,要真能让骠骑兄弟们强身健体也是很好的哈?”
小厮摆手道:“哎,本来还挺好的,可惜前几天才被百越虫子给偷了,据说那清神散吸食后可使人热血上涌、身体矫健,这要是真的,百越可就捡到宝咯。”
文衫客人痛心疾首地叹道:“暴殄天物啊……”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暗门里隐藏着的窃听者悄无声息地将他的话语通通记录下来,当天夜里,连同他的身份和住处一同递至一个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