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1/2)
胭脂
“戏好,人懂事,”临羡听弈暮予说了枕雨班里的事,评价道,“心情舒服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的确懂事,也够听话。”弈暮予慢条斯理地说。
明面上对殷明安唯命是从,却总归是没有将他的行踪透露出去,为殷明安提供许多线索,却不是全部线索,的确是听话,只是不知是在听谁的话。
临羡看向他,说:“弈公子这一试,试得冒险,若是把自己搭进去了,可怎么办才好?”
弈暮予笑说:“所以今日便劳烦将军来陪我了。”
“不劳烦,弈公子知道,我是最喜欢到处跑的,”临羡像是想到了什么,笑起来道,“那位小朋友来府里时火急火燎,说:我家公子被明溯王胁迫去了枕雨班,恐有生命危险。把临瑜和临怜都吓了一跳,还好后面又补了一句只叫我来,否则今天这儿就热闹了。”
弈暮予含笑着摇摇头,若是临瑜和临怜也来,阵仗就大了,殷明安敏锐非常,难免觉出端倪。他偏过头正欲说话,忽然发觉临羡发间有些湿,问道:“将军来得匆忙?”
临羡顺着他的目光,了然地甩了甩头发,发尾一荡一荡的,说:“还好,那小朋友都说了,分秒必争,我也是被他给吓着了。”
寻觉平日里有着寻醒的衬托,显得很是稳重,但胡说八道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神情动作之丰富,言语措辞之恳切——不过,其实他说的也是事实。
弈暮予确信,如果殷明安知道他正在探查凌烟台一事,今日他的下场不会比王庭远好到哪里,若是临羡出手,免不了要惹殷明安怀疑,他请临羡来是为自保,但临羡真正肯来,临瑜和临怜也肯让他来,却是冒足了风险。
弈暮予深吸一口气,又浅浅呼出,方才在枕雨班还能保持镇静,现下出来了才后知后觉,他贴着身子的衣物已经被汗浸湿了。
“今日委实多谢将军,他日……”
不等这话说完,临羡侧目而笑,他眼尾狭长,一笑就向上勾起,勾出几分轻佻多情的味道:“他日要做这么冒险的事,还请弈公子提前知会我一声,今日这般仓促,我头发都没干,要是我生病了,可就要你替我拜拜天师念念经文了。”
弈暮予也不由得一笑,说:“将军身强体壮,怕是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临羡立刻说:“弈公子这样讲,那我怎么说也得病个两天,还从没有人为我祈过福,都说云衔山是天下第一仙山,我倒想看看是不是这么灵验。”
弈暮予也听巫清子讲过云衔山的故事,乍一听觉得好笑,再一想却觉得讽刺。启文帝信鬼神,信天命,但击退外贼、平复山河的从来不是一座山、一间观。
弈暮予停下脚步,偏头看向临羡,温言道:“有将军们在,它便是灵的。”
临羡愣了一会儿,他没料到会听见这么一句话,步子什么时候跟着停的也忘了。
静了片刻,倒是弈暮予一笑而过,迈开步子换了话茬:“枕雨班今日这出戏排得精彩,将军在外边可也听见些了?”
临羡回了神,嘴角一翘:“听见了,精彩不假,不过我爹没读过几天书,说不出那些话,最多说个谁谁谁拿命来之类的。”
弈暮予忍俊不禁。
“他也没那么厉害,挨了好多箭,”临羡凝视着前方,看到的却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临飞云,“百越人的武器无一不淬毒,有些能解,有些…解不了。”
弈暮予缄默无言,他曾在民间杂谈里见过一篇,讲的正是临飞云之死:太安三年,临总督于夙兴一战身负三刀五箭,中毒,每况愈下,帝念其骁勇,授封侯爵,殁于太安五年。
短短几行,说尽了他余生最后的两年。
弈暮予没有说话,临羡也没有说,他想到了以前的事。
夙兴关大战那年,他只有九岁,临飞云和临瑜都不让他上战场,他气得在家里闹绝食,母亲和临怜硬灌着他吃东西,东西吃完了,看到的是被三个士兵加一个临瑜擡回来的临飞云。
临飞云的外袍破破烂烂的,鞋子和头发上都沾着夙兴关外飞扬的凌霄花瓣,跟血混在一起,粘得死紧。临飞云睁眼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臭小子,打仗不好玩啊。”
他第一次没有顶嘴说我不是为了玩,因为临飞云当时的脸色太差了。临飞云说想多看看他,以前没怎么看过,全看百越丑东西和自己的兵去了,所以那年他没有再提过要上战场,天天守在临飞云床边,听他讲仗要怎么打、兵要怎么用。
他说:“爹,我听不懂。”
临飞云说:“慢慢地就懂了,先听着嘛。”
他听了一年,临飞云中的毒毒性蔓延虽然迟缓,却始终无法彻底清除,第二年,临飞云不要他天天来床边了,说:“该教你的都教了,跟你哥玩去。”
所谓的玩,就是打一场。他说:“可我还没学会。”
临飞云说:“总有一天你会学会的。”
他只好跟临瑜去院子里打了,但他听到了屋子里临飞云更加剧烈的咳嗽声。临飞云的身体越来越遭,最后连一个风寒就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小巷走到了头,不得不拐弯进入主街,市井的嘈杂声渐渐放大,临羡看着这条街道,跟南交的不一样,它更宽、更长,也更陌生。青石板路上淌着积水,里面倒影出他的模样,那早已不再是个九岁的孩童,临羡如梦初醒。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将军,到了。”弈暮予唤他。
临羡擡眼一看,是南交候府。他邀请道:“弈公子跟我一同进去坐坐?”
弈暮予擡了擡手中拎着的几样小玩意,笑说:“他们还惦记着。”
“想来是惦记着弈公子,不是惦记这些小玩意儿,”临羡笑了笑,转身欲走,“我送你。”
弈暮予在那笑里看出了疲惫,婉拒道:“将军今日乏累,请留步吧。”
“我什么都没做,又怎么谈得上乏累?”临羡一面笑着,一面擡手拨开飘到他肩上的花,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脖颈间的一点朱砂,莫名觉得艳丽。
他靠得有些近,弈暮予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
临羡将视线从那一粒痣上移开,问道:“怎么了?”
弈暮予说:“将军身上似是有些脂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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