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2/2)
随着王气的消失,一道金光自天际而来,落入王宫。
寄世居于云华山顶,俯瞰众生,他第一个感受到了王气的莫名消逝,瞬间离魂过境,穿越而来。他落入悬兆的宫殿,发现血流成河。宗族和宫人都死在殿外,皇子皇孙死在殿内,而皇帝死在龙椅上。龙椅一侧,站着琴环。
那一刻,寄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老山上长生宫中,那里也是尸山血海,骨肉遍地。
琴环十分淡定,道:“元尊,你来了。”
寄世没有说话,缓缓走近了她。
琴环跪下,道:“我既已拜入昊阳宫门下,自当遵从昊阳宫规矩。在人间妄开杀戒,必会自裁。但在此之前,还请元尊听我一言。”
“你说。”
“我琴家蒙不白之冤,万千人身首异处,辰禄国遭灭国之灾,权因仙门与叛臣勾结,图谋不轨。如今乱臣贼子,叛党之后,我已全部处决,至于仙门之事,需元尊主持公道。”她说着打开身后的箱子,“这里是查处的叛臣与仙门当年的书信往来,还有仙门杀害生灵炼制仙丹拉拢叛臣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只能说明此仙门已然堕落。”她说着俯身低头,“恳求昊阳宫亢龙元尊,为人间主持公道,诛灭焦谷明炎宗!”
寄世没有说话,一拂手,那满箱的书信飘入风中,如群蝶乱舞。他擡头沉默地看着。风停,那书信又整整齐齐落成一摞。
仙丹证物就那样散在箱子里,幽幽然发着灵气。
“我知道了。”
寄世的声音苍老而旷远。
听到这几个字,琴环重重磕了头。
寄世把箱子收入袖中,抽出不悔剑,扔至她面前。这景象,仿佛与二十多年前再次重合,灵曜峰上,玉宇君也是这么跪在他面前,诉说他灭掉龚氏一门的罪过和无可奈何。
当时的玉宇君苍晾也是这么拿起他的刀,架在脖子上,说:“师尊,弟子先走一步,我灭龚氏无怨无悔,师尊赐我不悔剑,乃知我心。”
当年,他是那样喜爱一个弟子,刚直无畏,嫉恶如仇。
如今眼前这个女子,他也是很喜欢的,那股倔强和执拗,就和当年的仓遗一模一样。
琴环拿着剑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却还是露出笑容,道:“元尊赐我不悔剑,便还当我是昊阳宫弟子。那么弟子再称呼元尊一句,师尊。弟子得师尊承诺,死而无憾。”
她说完,剑刃破喉,鲜血四溅。
灵气轰然散开,经脉黯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下阳君惨叫着飞入宫殿,他抱住琴环,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疯狂地注入灵力。琴环忽然清醒了一阵,睁眼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便又垂头去了。
他是仙君啊,高贵出身,仙途无量,岂能因为她一个凡人而纠缠红尘中事呢?她当年在露台上用琴声宽抚一位小仙君,却最终落得一个断弦驱逐的下场。
仙凡终有别。
她一颗热忱的高傲的心,岂能再被这些仙人弃如敝屣呢?还不如不要拿出来,省得伤心难过。
她这辈子,也是掏过心挖过肺的。这个被美色蒙蔽了双眼非她不娶的男人,力排众议不顾前程地要与她在一起,她便用刀剥开胸膛把心献出来给他。
他不要。
但心又放不回去了,痛得很,痛得生恨,痛得她想起那年露台回去的路上,嚎啕大哭……
“阿环,你醒醒,你别死,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是我把你逼入了如此境地,都是我的错,你听见了吗?本仙君向你道歉,都是我的错……我爱你啊,我爱我们的孩子啊,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的美貌,也不是因为你的顺从,我只是爱你啊,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你是琴家的好姑娘,不是什么印萍府的美人,你是乐行的天才,是谱曲的神童,是人间最美好的女子,是我配不上你……”
他为什么不早些把这些话都讲了呢?去他妈的仙君尊严!去他妈的泉山贵胄!去他妈的矜持骄傲!
“……阿环,你醒醒,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我,我带着你出征,你不是说过恨不是男儿身,也想要建功立业吗?我……我教你昊阳宫最厉害的心法,你不是说你童子功弱吗,我以前不愿意教你,没关系的,我教你,我以后什么都教你……你再睁开眼看看我啊……”
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为浪漫和看重的事了。
但是他再喊,琴环也是听不见的。
她就这样没了气息,断了灵气,两团破碎的灵源从她体内溢出,那团大的就像抱着那个小的,悠悠地向着天上去。
纵使下阳君再怎么喊,那两团灵源终是没有回头。
“祖母,为何我们要拜这两位仙君?”
那时候的琴环才七岁,祖母让她向一块刻着“天日耳”的灵牌叩首,她便磕了,然后起身好奇地问道。
她祖母道:“因为那是仙君啊,天底下最好的仙君。”
琴环不明白,“仙君这么好吗?比家人还好?”
祖母摸了摸她的头,缓缓道:“仙君对我有恩,胜过我的家人。环儿待仙家,也要像家人一般,不,比家人更为尊敬。”
琴环点头,“那祖母,我可以和仙君成为一家人吗?”
祖母笑道:“那便是环儿的造化了。”
祖母的话琴环深深记下了。
仙君对我家有恩,对他们,要比对家人更为尊敬。
直到她在露台上碰到了一个哭泣的小仙君。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哭,看着很是伤心,但祖母说过,伤心时听一听鱼遥曲,心情便会好上许多。
鱼遥曲悠远,并不轻快,他人伤心之时听到,也不至于感到冒犯。琴音舒缓,又可纾解心中郁结。
琴环是很喜欢听的,她从小听话善志,祖母说的功课都牢牢记在心间。于是她便取出琴,有些紧张,又有些忐忑地弹给小仙君听。
谁知那小仙君回头一剑,把她的琴毁了。
那小仙君站着看她,眼中满是鄙夷。
她不知自己哪里冒犯了对方,正想道歉,又来了一人,对她说道:“到一边去,人间的女子岂能与我家公子说话?”
那一刻,她的泪珠子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她还小,她只是觉得难受,她只是好心为那小仙君抚琴,为什么却被人砍断了琴弦呢?
那时的她哪里知道,等她爱上一个不顾世俗礼教要同她一起的人,等她想为那人生儿育女充满憧憬的时候,还会被人无情地砸碎腹中胎儿的灵源,让她从幻想中狠狠地清醒过来——
她,早就没有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