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2/2)
下阳君也嗤道:“我们两个以前很好的,后来也不知道她发的什么疯,突然变得冷淡。我又不蠢,干嘛热呵呵地凑上去。”说着,他顿住了,从琴家姐弟两的只言片语中,他猜测琴环当年忽然对他冷淡说不定是因为死了孩子,而且那个孩子,也许是他自己害死的。想到此处,他不愿说话了。
罗望再问,也没得到回应,自感无趣。
两人躲了一晚上,天色蒙蒙亮时,百姓出门,他们便也出去了。
刚踏出没多久,便又听到一阵哭声,一群人被绑缚着往西市走。下阳君眼珠子一转,便悄悄跟着走。罗望便也跟着。
到了西市,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整个西市的泥土都是褐色的浸饱了血的,两边的大坑里装满了无头的尸体,而正中央的处刑台上,满是滚落的头颅,头发复面,不知生前模样。
那队人押到刑台,统统砍了头。
下阳君的嘴巴微张,似有话要说,但他明显是被惊到了,许久才憋出一句:“……这。”
罗望倒是没被吓到,当年的长生宫比这血腥更甚。他只是有点不舒服,寄世这样拼命守着人间,人间却这般自相残害,真是枉费他一片苦心。
人杀完了,军队开始往回走。一阵闹哄哄的响声从临街传来,那里人声鼎沸,似乎在庆祝什么。
罗望挤到那条街,看到无边无际的人海,他从缝隙里挤到前面,便看到一队人马拥着一辆花车穿过。他往那花车里瞧,便瞧见一个束着高冠的道士在里头正襟危坐。众人都喊他:“国师!”
他一惊,“风玦?”
“你认错了。”下阳君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喃喃道,“出息了啊当国师。我还以为你选妃去了呢。”
这时,那国师的脑袋上忽然绽出一阵白光,引得底下民众更是顶礼膜拜。
这个术,他倒是熟悉。这是个存在很古老的咒术,比生死主从阵法更为霸道,一旦被摄心魄,无论天涯海角黄泉碧落,只要术者召唤,被摄者就会不由自主地入阵。只是要练成这个术法很难,不但要天赋异禀,甚至需要献祭身边最爱的人,献祭的时候心越痛,术法的威力就越强。
罗望道:“她用了摄魂心术。”
下阳君的脑子猛地炸开,摄魂心术,那可是禁术!是用来控制人心的邪术!八大门派明令禁止,用者便是叛道。
罗望又道:“要用摄魂心术,便要献祭自己的爱人。”
下阳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现自己安然无恙,不由得松一口气。
“你得多厚的脸皮才觉得她爱你?”罗望看着下阳君,“你连被她献祭的资格都没有。”
下阳君一愣,“那她献祭的是谁?”
不会是风玦吧?不会是风玦吧?不会是风玦吧?
罗望心中焦躁,道:“她是何时学会这摄魂心术的?”
下阳君摇头,“我不知道。”
“蠢蛋,这都没发现!”罗望骂道,恨不得把下阳君的脑袋砸开看看,看看里头都是什么狗血浆糊!枕边人学了禁术,献祭了爱人,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察觉,真是愚蠢至极!
琴环的家人都死光了,就剩下一个风玦相依为命。若要献祭爱人,也只有风玦一个适合牺牲。罗望难受极了,他此时特别希望琴环有个相好的小情人,她献祭的是与他不相干的人。
下阳君更疯魔了,他夫人用了禁术,他再也不能把人带回去了。众仙门怎么能容得下她?她还不如一直留在这里,受王气的庇佑,也好过被仙界严惩。
耳边的人声高潮叠起。国师出巡在人们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渐行渐远,从卫王城向着王城的方向去了。
下阳君犹豫了,他不知该不该追上去。他想起许久许久以前,在人间的露台下,他坐在那里哭,便有个人间的小姑娘给他抚琴。他那时候心里焦躁,回头一剑将她的琴弦都斩了。那小姑娘惊讶地擡起头,眼中满是泪水,“我只想安慰小仙君,为何小仙君要动气呢?”
那时的下阳君后悔极了,正要道歉,泉山的弟子便赶来接他,对那小姑娘挥手道:“到一边去,人间的女子岂能与我家公子说话?”
那小姑娘便抱着断弦的琴,渐渐走远,一边走,一边嚎啕大哭。
回到泉山,他越想越懊悔,便去打探那次露台歌会上人间都来了什么家族,这才问到琴家小女天赋异禀,唱弹俱佳。他便下凡跑去琴家,想要道歉。可是他在琴家外头徘徊,怎么也拉不落。
看着看着,这偷看便也成了习惯,他看那姑娘抚琴,看她勾写乐谱,看她栽培花草,看她渐渐长大……这姑娘怎么这么好?他动心了,他要回泉山求娶她。
可是他自己出身修仙名门,贵胄世族,怎么可能求娶一个凡间的女子呢?他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决定建功立业,脱身泉山,便可全权做主,想娶谁就娶谁。他随后便离开泉山,进入昊阳宫,拜在若厉仙尊门下,冲阵前方。
待他封君,琴家已被灭门。
他也是去寻过她的,但茫茫人间,何处可寻?
那小小的人间女子便在他心中逐渐淡去,淡成了一根戳在掌心的刺。平日里相安无事,但握拳重了,那刺便会时刻提醒他,为什么要斩断那姑娘的琴弦呢?为什么没有去好好道歉呢?为什么不将她从琴家接出呢?
他懊悔,午夜梦回时特别懊悔。
直到有一天,他暂住印萍府,省庸真人令众美献舞,他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反弹琵琶的美人,再一问,竟真的是那琴家姑娘。
这一次,他说什么都不管了,一定要将那姑娘娶回来。别人说他色令智昏,垂涎美色,荒唐至极,甚至惊动了云华山顶的亢龙元尊。元尊下来见他,他本以为要受责罚,但元尊道:“仙家有心,凡人亦有心,心中有彼此,倒也不用在意他人看法。”
他十分惊诧,竟说不出话来,只连连磕头。
于是,元尊证婚,压下非议,他便顺利求娶了那女子。
那几年,他们十分恩爱,是仙界凡间人人羡慕的伴侣。他开心得昏了头,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是那姑娘对他的曲意逢迎,低头顺从。
她的无限付出,他很受用,受用极了。
待到回头时,她已经寒了心,凉了血。
她对他本无情义,却多年来假意侍奉,甚至献出身躯和胞弟,他却毫不在意,自以为家中和睦到处惹事,她岂能不恨他?一如当年露台上,她好心为他抚琴,却遭来一剑断弦,嫌弃驱赶,她一边走,一边嚎啕大哭。
下阳君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上去了。
但国师的车驾进入王城,城门落下,他进不去。
他拉着城门的护卫,说:“我要入国教,我天资好,我要见国师,我是她全心全意的崇拜者。”
护卫便指指一旁,“你要加入国教啊,去报名吧。”
下阳君转头一看,那报名入国教的队伍似乎没有尽头,直从西城门排到东城门。他只好硬着头皮去排队。
罗望也跟在他后头,既然茫茫人海无处寻找风玦,那么在琴环身边等着,风玦总是会出现的。
两人验明正身,一同入了教。由于身相出众,安排到了殿内。
但是国师很忙,几乎每日里都陪伴在帝王身边,下阳君和罗望进殿都半个月了,竟连身影都没见上。
下阳君清扫大殿都扫得烦了,气得直拿扫帚夯地,“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你到底是他的国师还是爱妃啊?”他真想拿着剑冲进王宫去,要不是王气压着,他能一天杀一个来回。
罗望便安慰他,“她现在用邪术控制皇帝,那皇帝肯定占不了她的便宜,要占,也是她占皇帝的便宜嘛。”
下阳君更气了,拉着一旁的宫人问:“圣上长什么样?好看吗?有我好看吗?”
那宫人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傻子,“你什么身份,敢和圣上相提并论?不要命了?”
下阳君受够了,他什么身份,跑到凡间来扫地,他打小没干过这样的粗活。他刚要叫骂,忽然传来宫人的通报:“国师回殿。”
殿中众人齐刷刷地跪成一排,迎接国师回来。
随着香风拂近,铜铃招摇,国师坐在花撵上入了大殿。下阳君猛地擡起头来看她。
两人四目相对。
琴环冷笑了一声,挥手道:“这人看着心烦,给我逐出宫去。”
下阳君倏地站起,道:“我什么都不和你计较,我带你走,上穷碧落,我护着你,没人敢追究。”
这句话他反反复复想了很久,琢磨了很久,这才放下他的骄傲和矜持说出口。
但琴环神色毫无变化,“还愣着干什么,给我逐出去。”
几个宫人便上来拿住下阳君。下阳君挣脱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好好对待你,以后我一定改。”
他说得很大声,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道歉,他被众星拱月了半生,第一次和别人道歉。
但琴环大怒,“几个人都拿不住他,干什么吃的,给我立刻逐出去!”
下阳君怒了,他已经低声下气好好道歉了,为什么这女人还是不肯原谅他?他什么身份,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她怎么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他把宫人一甩,昂头道:“不用你逐,我自己出去。”他身强力壮的,宫人不是他对手,便大摇大摆地往殿外走,走了一段,还回头道:“你别后悔!”
琴环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招来禁军捉他,只抵着额头坐着,连瞧也不再多瞧一眼。
这时,罗望擡起头来,道:“国师应该想见我的。”
琴环闻声看去,看到罗望,立时愣住。她急忙清退左右,到他身边问道:“你既然活着,那阿玦呢?”
罗望听她这么一问,这才肯定琴环没有献祭了风玦,便答道:“他也活了,只是我们两个在人间失散,不知他去哪儿了。”
琴环刚松一口气,又听到风玦失踪,更是焦急起来,“那……那你可有什么线索?要怎么找到他?”
罗望道:“我带着风玦便是来人间找你的,若你张榜找他,他应该会来找你。”
“好,我这就张榜。”琴环立刻去拿案上的纸笔,但拿到手,却犹豫了,“我不能让他来找我,我不能连累他。”她说着擡头看罗望,“你悄悄找他,不要张扬,一旦找到他,你立刻带他走,离我越远越好。紫菘君,你身后有亢龙元尊作保,一定能保护好他的,对吗?”
“我自然会保护好他,但那可不关亢龙元尊的事。”
“好,好,”她一下握住罗望的手,“求你护我阿弟周全。阿玦,我就托付给你了。”她说着着地一跪。
罗望的呼吸也是一滞,“你也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如今回头或许还来得及。”
琴环道:“我心意已决。阿玦已被此事连累一生,我这个做长姐的,才该背负这一切。有我在,便不能让阿玦冒险。”
罗望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与南南略有相似的脸,道:“其实,你早就都知道谁是琴家的仇人,是不是?”
“是。”
“当风玦说每次一有线索就会断掉,我就觉得奇怪,难道每次都有人通风报信不成?原来是你,是你不想让他知道。”
琴环擡头看了看,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眼中模模糊糊的,好像看到了琴家的老宅子,又似乎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阿玦已经改姓了,已经是仙君了。凡间的琴家十多年前就没了,不能再把所有人都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