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赴约(2/2)
但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起码在短期内,自己根本无法跟父母达成一致。
“原先我就没想过一步到位。”姜港沉默一会儿道:“他们老了,再也没有随随便便就能违背我的意愿,将我扭送出国的能力和心气。”
“刚回来那时候我觉得,像姐姐一样留在爸妈身边也很好。”
说难听点到了自己如今的年纪,父母跟子女的需求关系比之以前,说是出现一个巨大的逆转也不为过。
他爸妈强势惯了,即使到现在似乎也还是老样子。但作为儿子,他还是能察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
姜港之前以为自己没什么放不下的。
本来年过三十,再提起什么音乐什么吉他,谁能不觉得可笑,梦想这两个字更是遥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但看到拿着手术刀的陈予铎、看到声名鹊起的盛临煦,他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呢,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受伤呢。
诚然生活总是平等地不让任何一个人好过,这二位日子过得也不见得有多舒服,但大家就是会不断美化自己没做出的选择。
姜港时常会控制不住,让名叫嫉妒的情绪从心脏里跑出来。
而越羡慕他们能走想走的路,他就越觉得跟父母同共处一个城市,是一件相当令人崩溃的事情。
“先走一步算一步吧。”姜港舔了舔嘴唇有些无可奈何:“反正一时半刻的,我也不可能真留在长沙不回去,等什么时候矛盾爆发再说吧。”
郝卓不好置喙好友跟爸妈之间的情感羁绊,听罢只是点了点头没出声。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启唇,重复了一遍问道:“那陈予铎呢?”
陈予铎所有童年和柔软的记忆都在长沙,对这片土地也不可避免地存在很多眷恋,这一点从他始终保留这边的房子,定期请人打扫、放假也会专程过来住上,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但于此同时,他事业上全部的发展都跟现在长居的城市挂钩,在那里他有最习惯的工作环境和最熟悉的手术搭档,最尊敬的师长以及生命中仅剩的、唯一真心实意爱护着自己的亲人,即使纪维忠如今已经老迈。
姜港听纪元弘说过,陈予铎的年资刚好卡在能往上提的最低标准,相关文件也都交了上去。不出意外的话,转过年就能跟杜沁妍一起升副高。
他不可能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因为一个不知道能不能修成正果的结婚对象,舍弃唾手可得的一切。
“我目前管不了那么多。”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姜港知道陈予铎没道理在这种很关键的事上迁就别人;但他也不会因为不想让对方左右为难,继续待在令自己不舒服的空间里。
姜港撑了一把身底下的椅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道:“考虑远得不着边际的事有什么用,没准我跟陈予铎今天大吵一架,明天就直接翻脸离婚呢?都不是完全没可能,要真这样的话,先琢磨岂不是白白浪费脑细胞。”
郝卓听到这话摆摆手,擡腕看了一眼机械钟表显示的时间,促狭地笑笑道:“别说得这么吓人好吧。今天可是平安夜,你不是约好要跟陈予铎一起过圣诞?再过几个小时就到点了,现在姓陈的已经在给你暖被窝了吧。”
“你可赶紧回去睡觉吧。”眼看这人说话越来越没个把门的,姜港笑骂着给了魏东乐一个手势,示意他赶紧打车把郝卓拖回酒店,自己也舒展了下僵硬的肩颈,掏出手机准备叫辆车过来,将护在脖子上的围巾系紧了些。
郝卓衣服穿得不算厚,陪他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雪的天气里聊了半天,脸上已经开始浮现冷风吹出来的红晕。
他们的话说到这里,道边刚好驶来一辆没有载客的出租车。姜港跟面前的俩人不同方向,见状忙帮着魏东乐一起,将冻得直打喷嚏的醉鬼塞进去。
“谢谢姜老板。”顶头上司要是在出差途中生病,作为秘书保不齐要多出多少工作量。是以魏东乐也没有假惺惺地搞一番推拒,关上车门后朝姜港道别,然后十分真挚地添了一句:“我们先走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姜港轻轻颔首没有说话,直到望着他们的车消失在拐角,才将左手伸进衣兜里,用力捏了一下手机的外壁。
刚刚他不只是在联系网约车。
除了解决出行问题之外,他还给陈予铎发过去了一条微信,问他为什么莫名其妙不回自己消息。
其实这种情况最近经常发生。
差不多从一周前开始,陈予铎回复他的速度就较往常变慢了很多。
这人工作上的事很忙且一忙起来停不下来,姜港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问题是如果照他们事先说好的那样,陈予铎当下应该已经跟领导请好一段不短的假期,坐飞机也好坐高铁也好,总之过来了才对。
郝卓不清楚这中间出的差错,还在开玩笑说什么暖不暖被窝。
然而事情的真相是,陈予铎直到现在都没出现在姜港的面前,甚至在三个多小时前,连联系都联系不上了。
先前在软件上约的车停在路边开启闪关灯,姜港拢了拢上衣坐进去,看着对话框里自己敲过去的几个问号,熄灭屏幕的时候没忍住磨了磨牙。
你最好被什么重要的事耽搁了。
他全身放松靠在后座沙发的椅背上,心里有些冒火地想,如果是临到见面突然后悔,看我不弄死你才怪。
……
姜港回去之后冲了个澡,出于无聊在百度上查询解酒汤的简易做法,在失败过几次后,总算端出一碗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的东西来。
当下时钟指向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
此时此刻距离今年圣诞节的正式到来,还有不到半小时。
在隔音不算优越的小区里,他已经能听见楼下有情侣告白的欢呼声。
姜港皱着眉头,试探性地尝了一点刚从锅里盛出来的深褐色液体。
味道怎么说,很复杂。
他看博主分享说这款解酒汤做出来应该是偏甜的,但不知为什么轮到自己动手,做出来的感觉就很像中药。
他喝到第三口实在咽不下去,索性不打算再为难自己,将这碗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新鲜出炉的东西,连渣一起尽数倒进了垃圾桶里。
简单收拾完因为开火而乱糟糟的灶台后,姜港终于接受被陈予铎放鸽子的这个客观事实,踱步到玄关准备将门锁好,然后直接上床睡觉。
但就在手将要碰上搭扣的前一秒,他突然听见了钥匙插进锁芯的声音。
紧接着房门就被略带急促地径自拽到了比九十更甚的弧度。
陈予铎眼镜还浮着层霜,嘴唇因为长时间待在外面几乎毫无血色,只有双手关节红得不成样子,环在一起抱着束颜色更艳的玫瑰花。
“我手机没电了。”镜片笼罩着的眼前一片朦胧,因为分不出手将它摘掉,导致有些看不清姜港当前的神情。陈予铎嗓子发出来的动静很小,像是因长久不开口而造成的失声。
他说着扯了下嘴唇,有些笨拙地把怀里的花往前推,也没有说要解释一下迟来的原因,给自己找个补:“抱歉我来晚了……你别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