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2/2)
回到宫中,程萧疏当即召来御医,询问此事。御医为他把过脉后,又记起他旧事,才询问程萧疏,不确定地说:“殿下早年头部曾受过伤,淤血积压,或许是因此事才有这些症状?”
程萧疏否定了这答案:“先前忘却之事,我早已一一忆起,而后近十年,也未有忘却迹象。”
御医沉吟片刻,又低声道:“抑或是……其实殿下心中本就不愿想起某些事?潜移默化,自然忘却。”
应亦骛一朝封侯,赐居兴宁坊。
母亲与小妹尚在江南,他一日枯坐家中,尽管拜帖无数,却并不想见任何人。
直至管事为难地来禀报,看到面前呜哇大哭的稚子时,应亦骛才回过神来。谷如珍扑入他怀里,一声声喊着“世叔、世叔”,仿佛他要死了一般,看得应亦骛哭笑不得,抱着他进院中,又擦尽他面上的泪水,才听到谷如珍委屈地告状:“他们说长天哥哥要去当小和尚,不回来了,是不是真的?世叔你快管管、管!不能让长天哥哥去做小和尚。”
说罢张开嘴,又要哭出来,好在应亦骛抢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才不是?谁同你瞎说的。长天哥哥只是陪他的外曾祖母祈福而已。”
“祈福?”这事儿在稚子看来倒真的庄重非常,只能联想到那些长辈不允许随意出声的肃穆场景,谷如珍立刻止了哭声,愣愣问:“长天哥哥要为世叔祈福么?”
他一把抱住应亦骛,又想到伤心的事:“我之前也以为世叔你要死了,还好世叔还活着……”
应亦骛好笑非常,想要说些什么,终是如鲠在喉,最终只小声解释:“世叔自然好好的,不会走的。至于长天哥哥么,自然是为大陈祈福,为穆王祈福。”
又这般好言好语说了几句,谷如珍总算好转。
一刻钟过后,门房来说乔大人来了。
乔煊柳见自家孩子被应亦骛稳稳抱着,有些歉疚,刚要责罚,又见谷如珍睡得香甜,一时间怎样的严父冷脸都软和下来,只压低了声音:“亦骛,抱歉,让你操心了。”
应亦骛摇摇头,将谷如珍交付进他怀中,又亲自送两人出府,待乔煊柳将谷如珍放入车马后,两人才简单叙话。
“听说你近来不见任何人。”乔煊柳刚往里走了一遭,真心劝解道:“府里冷寂,不如将姨娘和亦罗接回来,也好有个伴?”
应亦骛摇头:“先前已经写了信。但我执意要回豳都,已是伤了她们的心,恐怕没那么容易请她们回来。”
“怎会如此?”乔煊柳方才从这寥寥数语中窥出真相:“难道你当日并不是自愿去江南?”
“正是。”应亦骛道:“当初我病得太重……总之一言难尽。”
乔煊柳思量片刻,喃喃道:“真是错过了。”
“怎么?”
“你们去江南前夜,徐二兄奉穆王殿下之命来探望过你,亦罗未准他见你,只说你因病而郁,忧思抑悒,决意离开豳都,以此回了殿下。”
他的话落在周遭,碎了一地。应亦骛耳边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细鸣,仿佛在说注定如此。
注定是要如此的,无论如何上下扑腾,或是美化为力挽狂澜,终究也只能如此。
应亦骛垂下头去,强颜欢笑:“想来亦罗和母亲也是不想我整日过度思郁,不能怪她。”
乔煊柳见他如此神态,也知不好多言,便转了话头:“说来你近日可还清闲?我有桩事想拜托你。”
是夜,应亦骛铺开纸张悬于墙面,提笔悬腕。
因为穆王当日的反应,工部中人自然惶恐,可惜难处摆在那儿,郡主又终日神龙不见尾,更难寻得。求来求去,便有人想到了他这个曾在穆国公府中生活过一年且尚在人世的存在,动用人脉,最终也托乔煊柳的福求到了他这里。
其实似乎已经很陌生了,到底他不是从小就在穆国公府长成,只与程萧疏有一年的婚姻,又过去这么多年。但实际上,只要一闭眼,他就能想到当初的一切。
挂在一旁的双鲤玉下吐彩穗,放在桌上的万象镇纸,刚铺开的花笺……香炉、研屏在侧。
他一笔一画,尽数将自己记忆中的一切绘于纸上,展现出来,几乎如痴如醉。
痴醉的并不是对画,而是对再不会返回的最美好的追忆。
且倘若这画真能对程萧疏的思亲之情带来一丝一毫的抚慰……只是想到这点,他都快乐得要流泪。
良久之后,他侧头不经意见烛火熄灭,正要唤人添上,才发觉东方已明,窗上浮了一层露珠,外头薄雾冥冥。再要提笔,手臂已是酸疼无比,连借力挥动的力气都没有。
应亦骛只得悻悻放下笔,稍作休息,但不过太久后,他又回到了画卷前。
如此反复三日后,那张长图终于完成。他满意地端详完毕,确认并无半点误处后,亲自将画送去了谷府,又叮嘱乔煊柳,切不可为人所知此图为他所作,只怕连累工部遭到穆王厌恶。乔煊柳虽觉得不至于如此,却还是遵照他的意思,也这般嘱咐工部。
当晚,图纸被呈到程萧疏面前。
时候已有些晚了,他挑起灯,细细地去看那张长图。
他的家好像跃然纸上,又恢复了从前的姿态。太过熟悉,他竟被引出些微妙的情思,忽然不敢再看。
别过脸半晌后,程萧疏又重新看画。工部很是用心,不敢怠慢,这图纸作得及认真精细,连廊外种的花树的盛开姿态都全然还原,火光隔着灯罩映照在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纸上。直至程萧疏的指尖也落在画上,灯忽然被拿远了。
那里,有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