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2/2)
新帝李恩不过十岁,性格懦弱,见他还有些恐慌,只小声唤了“王叔”,便不再说话。
程萧疏注视着面前的帝君,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道:“陛下可还适应宫中生活?”
李恩自然忙不叠地颔首,又问王叔有何吩咐,程萧疏早已差人拟好了追封父母兄姐的旨意,眼下只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肩,道:“陛下无须担心,臣自有安排。”
李恩惧怕他,程萧疏也不欲同此人久待,屏退一众侍从,迈步出紫宸殿后,俯瞰高阶下众殿,不由喃喃出声:“娘,这便是你寻求的至高之位么?”
宫中冷清孤寂,唯有一片中天月亘古不变。
娘。他跨下一步台阶,在心中交待。
往后我会叫更多女子入朝为官,直至有一日不再限于勋贵中。不会再让后世有同你一般抱负才干的女子再如你一般被桎梏在女子身份上。
不知跨开几步,他又想,耶耶……穆国公府我叫人去修缮了,你的那些宝贝,我会找回来,叫人保存好,不会再弄丢,你放心吧。
还有大哥大嫂,我给你们立了衣冠冢,是合葬在一处的,不要担心,我才不敢将你们分开,听白哥哥现在也不错,赤寰……我也很想他,他若还在,想必很厉害?我一定给他封个最好当的差。
程萧疏不知不觉离了紫宸殿的台阶,可悲痛至极,泪水却也无法流出。
姐姐,我会照顾好凭陵的。你在意的人,我也会有所关心可我还是想念你,你若是还在,也许我们都会好好的……
还有哥哥。无法落泪,他便只能努力勾起嘴角,骂道:“还说到八十岁还要背我,什么骗子,害听白哥哥也得等着你。”
七年,他终于从北地走到了此处。
可心中并无兴奋,也并无大仇得报、江山在手的快意,只似被野火焚尽的荒草夜原,只余无边际的枯焦灰烬。
烈焰也焚烧进他心中,将一切都席卷得干干净净,程萧疏回忆到麻木枯朽,心血翻涌,再止不住喉头腥甜。
草长莺飞,三月初至,应亦骛大病初愈,又告假无需当差,便在院中翻书细读,心方才静下,便听得外界一阵喧闹。
“应亦骛!你给我滚出来!”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隔着好远就开始嚷嚷,应亦骛头好疼,并不想理会,又往后翻了一页,可不过须臾,下人便火急火燎跑进来禀报,紧接着谷静濯的身影便出现在他跟前,几乎是暴怒地指着他鼻子开始骂:“应亦骛,你要不要脸!这么多年还对他贼心不死么!”
应亦骛莫名其妙,合上书动了有些灰白的嘴唇:“我怎么了?”
谷静濯很快挣脱开下人的阻拦,气冲冲停在他面前:“程萧疏不日便要给你们赐婚,你满意了?”
因建德帝驾崩,他家中近来本就失势,又遇到这档子烂事,怒上心头又百般无奈,几乎要哭出来嘶喊:“你不是对他痴情得很么?现在长天和如珍都定了亲,你还能做出这事来——”
“什么赐婚?”不想应亦骛直直盯着他,而后皱眉,迷惑不解的模样:“你说什么?”
谷静濯如鲠在喉:“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知道程萧疏就是辛浩繁,知道他好似一个笑话被耍来耍去,还是知道自己已经被摒弃,被视若敝屣?
谷静濯眉心一跳,只觉这两人脑中有大疾,自己实在是无法理解:“你当真不知?程萧疏下旨要我和他和离,宫中的内侍同我透了另一道拟好的旨,说明日便给你们赐婚。”
他顾不上身份,气得昏头,没好气道:“你能不能管好你家的王八?”
赐婚?
给他和乔煊柳赐婚?
应亦骛怔在原处,呐呐失语。
原来他还这样以为吗?觉得自己始终对乔煊柳念念不忘?或者只是他的讽刺?还是报复?对于多年前落水那事的报复?
……程萧疏当真如此厌恶他吗?所以至今不来见他,也不想他,那他为什么当时还要见长天……他是不是在怪自己,怪自己在南林围场时没认出他?
思绪千万无法理清,而后泪水夺眶而出,竟心碎一般。
他本就方才好起来,面色苍白如纸,神情恹恹,这猝不及防地落泪将谷静濯也吓了一跳,一时呆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忙去推应亦骛:“你若不再惦念他,便快叫那混蛋去把旨意撤了,哭哭啼啼有什么用?”说罢便抓起应亦骛的手,将他向外带去:“走,随我入宫去说!”
他被带上车马,一路失神,可谷静濯哪会顾及他的情绪,只将程萧疏翻来覆去骂了百八十次,下马车他依旧被谷静濯抓着手,直至宫门方才被松开。
谷静濯问穆王车马,禁军并不敢答,他气得焦急,去听见一道女声唤:“三郎?”
他同应亦骛一并侧脸看去,却见程萧若翻身下马向他们走来,问:“可是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