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2)
云弥烟想到那个被浓墨染除的女子身影,也觉得沈贺见说得极有道理,本来一淡然清幽的水墨山水,突然山被染黑了。怎么说,就好比一锅山药玉米清汤,里面突然被放了一整颗蒜,两者单看都好,突然混搭就有些怪异了。可顾陵舟自己也说了自得其乐就好,那她还说什么呢?
于是云弥烟便顺着那个方向答道,“先生的风格很令人意料之外,还蛮有意思的,嗯,画的有意境,你是不是还画了我们的小屋子和小白在里面?”
“小白?”那是谁?顾陵舟不解。
“就,喵喵呀,那只小白猫。”云弥烟提示道,忽而怅然,“我们都走了,没有把它带出来,它会不会饿跑了呀。”
“我已经托人照顾它了,大郎之前有说帮我去寻人照料那群鸡崽儿,我便一并给说了。”体贴周到的顾陵舟立时收到云弥烟一脸感激的小表情。
某人心虚了,连房子都看出来了,那画中隐约而现的女子……
顾陵舟登时扯过话题,“烟娘,轮到你问了。”
“啊,好。那个,先生啊,我想问的这个问题啊,问了你可别生气呀。”云弥烟嘿嘿一笑。
“嗯,不生气,问吧。”顾陵舟想了可能的几项,都在自己的忍耐度之内,她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过分的问题。
“就是……你……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穷?感觉这个时代的医生也挺赚钱的呀。”关于这个,云弥烟真的真的特别好奇,就说顾陵舟给病患打欠条吧,但总归有付了诊金的病人吧,她第一次发觉这个时代的诊金还挺不便宜的。顾陵舟也没什么不良癖好,吃喝嫖赌都没有,那怎么这么穷?
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穷?
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穷?
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穷?
……
这句话简直像是魔音绕耳,直戳心脏。顾陵舟黑线了,为什么他会给云弥烟一个自己很穷的印象?所以说一开始云弥烟各种就和就是因为觉得他穷不想给他造成经济负担??他穷吗?好像也不算太穷,不过是所收入的刚好够自己所花费的,没有剩余的……呃,如此说来自己还真是有些穷……
然而顾陵舟忘了最重要的一笔还是他最开始自己说的,“大仙,崖柏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好孝敬您老人家的”,云弥烟一心钻进顾好人是正能量青年不会撒谎的认知里,到现在还把那句话信以为真。这就只能说是顾陵舟自作自受,要对自己说出去的话负起责了。
顾陵舟思忖片刻,决定换个角度把这姑娘对自己的认知给掰回来,从容不迫的慢悠悠语气,“烟娘,我给你说个故事如何?”
云弥烟当然说好,正中顾陵舟下怀。
“村里有一户人家,娘子难产而死,男人带着一群孩子讨生存。他家娘子生前是个掌事的,家里里里外外操劳。而那家的相公却是个好吃懒做的地痞,村人遇着都得避让三分。他家有六个孩子,大大小小的跟在男人身后一长串,还都是男娃娃。
“村里有善人意欲收养几个,却被那家相公拒绝。我曾经还跟着看过,他说,自家的孩子跟自己姓,为什么要去别人家,这么说也没有错。当时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瞅着大家伙儿离去,甚至最小的那个还跑去牵了一个娘子的裙角,被他亲爹给一把拽过去,抡起拳头就往身上打。大家伙儿看不过去,那男人也就停了手。”
云弥烟静静地听着,听到此处蹙起秀眉。
“这只是故事的开端而已。”顾陵舟叹惋道,语气沉重,“可那家相公仍然好逸恶劳,不做工,甚至还让大一点的孩子出去乞讨供他吃穿。大家看在眼里,俱是唏嘘。”
“我第二次去他家,是由于里正找上我,说是那家的大儿子外出乞讨被恶人打折了腿,央我前去救治。小孩儿瘦瘦巴巴的,前胸贴着后背,两条大腿血肉模糊,我当时替他接骨上药,那孩子硬是咬着筷子不喊一句疼。一些富户乡民赠了那家钱财,说是给孩子治病。”
“我隔几日便会去看那家大儿子伤势愈合得如何,我给他父亲开了几剂滋补生骨的药方,小孩儿长得快,若是调理得当,病根落下得会很轻,甚至会完全恢复也是有可能的。而那药方,用那些钱去买药,完全可以吃上小半年。”
“可那家大儿子还是瘦的很,肋骨根根可数,一日我去看他,他还壮着胆子问我讨要有没有馒头。我心下生疑,却也没有多想,心想可能是男娃娃本来就饿得快。”顾陵舟顿了一下,整理着自己的情感。
“可最后,那家的大儿子仍然是双腿尽废,他爹将他赶出去,让他用那个模样乞讨,我想制止他,他还赖我医术不精把孩子弄成了残废。那方子,我曾用来治疗过军中的兵将,有比他严重得多的,都能治好。”
“我要说的是什么呢,是后面的内容。”顾陵舟语气沉重,仿佛那是地狱一般的内容,或者说,不是仿佛,那就是。
“紧接着,那家的二儿子也残了,三儿子也残了。事情出得太过诡异,村人开始怀疑起那家子人来。本来有着一群人善心救济,可因着众人的怀疑愈加膨大,赠与救济愈发谨慎,那家的无赖父亲开始扯舌根子骂人,说是人心不古,个个都是假善人。”
“而那家的孩子,被亲父带着,也一起跟着骂人。乞讨到你家,不给东西,便无赖撒泼。乡里人索性真的就不给任何救济了,任由他们自生自灭。那家的兄弟几个开始有事没事就互相打架,搞得满身伤痕。众人或驱逐或避开,视其一家子为洪水猛兽。”
“有一次我出诊回来,被那家的大儿子拦住,没了双腿,仅仅靠着一张木板,他找到了我,拽着我的衣摆,央求道,救救弟弟。我跟着他来到一处草堆,只见他的四弟和他犯了同样的命劫,被打折了双腿。那家大儿子从草堆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破布口袋,与我说,顾大夫,钱,救救弟弟。我自是没要他的钱,将孩子背了回来。”
顾陵舟咬牙切齿道,“原来那犯错的至始至终只有那家父亲一个,全是表象。因为父亲无赖,孩子之间的打闹也被看成了恶行。那家孩子乞讨撒泼,也是因为讨要不到让他们亲爹满意的份额而被逼无奈之举。这是一个堕向地狱的轮回,他们愈是这样,众人愈是不会去帮你。后来他们的亲爹找来了,向我讨要被他大儿子藏起来的钱。我付给了他,那父亲带着四儿子回了家。”
“三日后,那家大儿子又找到了我,哭成了一个泪人,说他的四弟死了。我怔然,而那钱,其实在大儿子被发现给弟弟治病的时候便已经被他们的亲爹搜刮了去。”
云弥烟听得心里堵得慌,可想而知,顾陵舟当时的心境又会是怎样的崩溃。
“先生……”她轻唤他,不知不觉坐在了他的身旁,仰头看他揪成一团的眉眼,她很想去伸手将之抚平。
顾陵舟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着自责,“我并不心疼那被他们的父亲讹骗的银钱,我是在后悔,为什么没有坚持去把那孩子、还有那孩子的四弟,给治好了再让他们走呢?我们只看到一些人际市井的表象,却忽视了最重要的性命之重。因为渐渐生出厌恶,便不再去管那些被我们所忽视嫌弃的性命。”
“我穷,为什么呢?我想,大概是因为自从那以后,即便他们提出再不合理的要求,我也是想着,要是把病者给治好了,也算是一件善事吧。”顾陵舟直视着云弥烟,认真说道。